我爸是個瓦工。
在做瓦工之前是建築工,反正就是那種文化程度不高,賣力氣的窮人。
因為建築工老拿不到薪金,後來興起裝修,他就轉去做家裝了。
他人實在,說直白點就是缺根弦,一肚子信義仁厚。
缺根弦到什麽程度呢,8999的活兒,別人抹零抹9,他能抹零抹掉999。萬一遇到家庭困難的,他一沖動,多給人家幹活還不要錢。
畢竟賣力氣是無本生意,他也勤快,我們日子還過得去。
也是因為缺根弦,他永遠不缺活兒,經常開春就排到立秋,甚至年後。
活兒太多的時候,他也做過工頭,但因為太容易憐憫別人,積蓄倒貼光的時候,就繼續單幹。
附近建材城的老板都認識他,關系很好。
因為他真心實意推薦適合的,好的壞的都掰清楚讓顧客選,經他推薦的沒有扯皮的,關鍵是從來不要回扣,不抽煙,連煙都不用送。
其中有個建材商跟我們是同鄉,姓劉,我叫他小劉叔叔。
我爸有輛破摩托,冬天回鄉的時候七八十公裏很冷,小劉叔叔就用他的轎車捎我爸他們幾個回家。
我爸很感激,每次都特地換了鞋襪,生怕弄臟人家的車。
小劉叔叔的生意做的很火,跨省的時候我爸就帶一群工人吃住在工地盡可能又快又好地完工。
我爸覺得小劉叔叔是他的知己,因為不管多大的工程都敢給他這個小學文憑的莊稼漢子。
建材城的人卻帶著羨慕嫉妒恨的口氣跟小劉叔叔打趣說他全靠大老李打出來的名聲。
大老李是我爸,其實他那時候還不到40,太辛苦看起來老而已。
小劉叔叔的生意做的如日中天,開到第三家分店的時候,他出車禍了。
送去搶救的時候,醫生在他手機裏找到最常聯系的人,就打到了我爸那裏。
那時候不給錢不救人。
我爸急急忙忙湊錢送去醫院,讓我媽拿存折速速送去救人。
後來小劉叔叔還是走了。
留下三個孩子,最大的還比我小兩歲。
出事第二天他媳婦去醫院看了一眼就走了,還帶走了所有值錢的東西和存款。
這次住院不光花光了我們家裏的積蓄,還欠下不少。
我媽很生氣,跟他說,你也要想想家裏,你也有倆孩子吶。
我爸自知理虧,在家也再沒提過這事。
我想問後來他孩子們怎麽樣了,小劉叔叔的娘怎麽辦呢?
可我也不敢問。
但我知道我爸在偷偷資助他們,因為每次買文具和學習資料的時候他都買很多,有的不是我用的。
那幾年不太平,我骨折,我弟眼睛受傷,加上後來我爺爺癌癥,不管老爸多辛苦,日子還是緊巴巴的。
我弟考高中那年,成績不好,要叫一萬五的擇校費,我爸愁的輾轉反側。
我那時候準備考研,知道家裏的情況跟他說我討厭讀書,跑廣州實習去了。
後來家裏出了事。
小劉叔叔的娘帶著三個孩子賴在我家門口。
呼天搶地抹著眼淚指責我爸沒良心。
她說憑什麽你今年沒早早把學費和生活費送來,倆孩子快開學了,老大也談戀愛了,那點生活費壓根不夠用。
我媽氣的發抖,她一直以為我爸也就是逢年過節去看看老人家,沒想到我爸連生活費和學費都悄悄給了九年。
我從廣州趕回來的時候,家裏已經鬧得不可開交。
劉奶奶後來一口咬定是我爸拿了他兒子所有的遺產。
「要不然你幹啥給孩子送錢送衣?肯定是你拿了我兒子錢心裏愧疚!」
「我兒子活著的時候多有錢,現在一分沒留下給我們祖孫就是你偷走了!那麽大店多值錢,錢呢?」
「你就是賊!無信無義!天打雷劈!」
她帶著孩子不分白天黑夜賴在我們院子裏,大大咧咧直接進門拿吃拿喝。
逢人就說我爸偷了他兒子遺產。
周圍人指指點點說什麽難聽話的都有,甚至添油加醋越傳越離譜。
我媽生平柔弱,爭不過只能跟自己生悶氣。
我爸把自己鎖屋子裏,不吃不喝誰勸都不聽。
我跑到倆孩子的學校求老師和校長來作證。
又挨個請了村列特高望重的老人們。
老師作證說他們的學費一直是通知到我爸,我爸定期去交的,而且學習手冊,練習本一應俱全都是我爸買來送過去的,好幾次都是匆匆忙忙塞給老師就走了。
圍觀的人開始轉頭指責老太太。
後來我把他們連拖帶拽趕出去了。
抱著胖大海拎著馬紮,坐她家巷子口裏連著罵了三天,跟上班似的早上7點開始,晚上7點收工。
大概覺得沒了面子,被周圍人戳脊梁骨罵白眼狼不好受,他們搬了家。
這件事情後我爸沈悶了很長一段時間。
一下子蒼老了許多許多。
我也落下個「潑婦」的名聲。
我也是從那時起,發現一次次索取的人立馬逃避,不管他們多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