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爺爺奶奶算是那個年代的高知了,40後,211大學畢業,大學同班同學,畢業後一起分配到大興安嶺工作,奶奶是政協副書記,爺爺當過小學校長
退休後跟著我爸媽到新城市定居,幫忙帶孩子,也就是我。我的整個成長經歷幾乎就是和兩位老人一起度過的
我出生那天,據姑姑後來描述,她趕到醫院時,我爺正拿著個小花被子,在仔仔細細地包我,說:「得了個孫女」
2歲,爺爺經常抱著我在窗子前唱兒歌,唱【蝸牛與黃鸝鳥】,唱【賣貨郎】,唱「月兒明,風兒靜,樹葉遮窗欞」
2歲半,爺爺奶奶輪流帶我去少兒中心上啟蒙班,爺爺把他手繪的小動物剪成拼圖讓我玩,把我在紙上亂塗亂畫的「作品」都收集起來,標上日期貼在了一個大本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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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歲,奶奶在墻上貼了拼音表,拿小棍子一個個教我認,我每天下午最快樂的事就是拎著小板凳邊吃曲奇邊學拼音
3歲半,我上幼稚園了,爺爺在家做了一堆生字卡片,圓圓的,天天帶我做遊戲闖關,我認字比別的小朋友都早
4歲,我對恐龍和動物感興趣,家裏就多了很多動物百科的書;我對天上的星球好奇,他們就抱我去看天文展;我迷上了柯曼(裏的怪獸),他們給我買了好多柯曼光碟,我畫了一本「怪獸圖鑒」
4歲半,爺爺奶奶帶我去北京玩。走累了我就說:「我想當爺爺的小書包了」,他立馬把我背起來。在北海公園,爺爺邊劃船邊給我唱【讓我們蕩起雙槳】;在動物園昆蟲館,我把毛毛蟲變蝴蝶的影片看了十幾遍;在世界公園,他們給我講莫斯科是俄羅斯的首都,講被飛機撞毀的雙子摩天樓……晚上爺爺總讓我「記日記」,我不會寫字,只能像講故事一樣把我的感受講給他聽,他幫我記下來
5歲,陪爺爺回老家,他坐在小院子的藤椅上抱著我講歷史故事,我背下來了中國古代朝代順序
5歲半,我立誌要畫十二生肖,得到了全家人的支持,畫到一半就傻眼了,忘了十二生肖裏有龍,我想耍賴,被爺爺教育不能半途而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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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歲,上了小學,十一全家去北戴河玩,晚上去海邊散步,爺爺牽著我講陳勝吳廣起義,告訴我:「燕雀安知鴻鵠之誌」
7歲,數學課要學認時鐘,爺爺連夜給我做了個紙殼鐘上課用,第二天全學年的老師都把它借去當教具,我還因此被班裏的女生孤立了
8歲,學校開英語課了,我什麽都聽不懂,回家後我跟奶奶訴苦,因為很多同學都補過課,她立馬給我報了個英語班,我歡呼雀躍,抱著她親了又親
9歲,爺爺總讓我背很多書本上沒有的古詩,我一度非常憤怒。他還買了本書帶我學文言文,一字一句帶我轉譯,不明所以的我乖乖聽講,後來才知道,那本書是中考文言文全解(呆住)
10歲,五年級,我轉學了,離家特別遠,爺爺每天陪我擠公交,一天有至少四個小時花費在接送我的路上。周末他帶我逛街、逛書店、參加大型活動,我在市作文比賽得了獎,爺爺親手給我戴了頂小皇冠
11歲,初一,爺爺心臟病發作住院,我剛軍訓回來就被爸爸牽到了醫院,爺爺躺在重癥監護室,說想趕快看到孫女。我嚇得大哭,好在他順利脫離危險了
初一下學期,學校組織跳繩比賽,訓練時我跳不好被男生嘲笑,爺爺奶奶聽說後找了一根長長的晾衣繩,一人扯著一端,天天放學後陪我練
12歲,爺爺身體不好以後,就經常躲在屋子裏,翻他收藏的史書整理資料。爺爺是工科生,但是個歷史迷,他用A4白紙手寫裝訂成十幾本筆記,說要留給我
13歲,學物理化學以後,我排名下滑,和爺爺奶奶匯報完成績,他們一如既往的溫和,笑著說「多大點事,考試無常」,然後帶我分析試卷、做月規劃表
14歲,爺爺第N次去參加我的家長會,他是我們班上的傳奇人物,滿屋只有他一個老頭。在其他家長百無聊賴刷手機的時候,他坐得筆直,還認認真真做筆記
15歲,我考上了省重點高中,爺爺奶奶陪我在學校旁租房子。開學前爺爺習慣性地翻我的新課本,卻說他老了,高中的知識太難,他幫不了我了。由於身體原因,也換成奶奶去開家長會了,爺爺有點失落,但他在聽說我成績進步後給我寫了一封祝賀信,悄悄放在書桌上
16歲,我因為學校裏一些不開心的事很受打擊,很郁悶,飯也吃不下,奶奶拉著我徹夜談心,還給我講了很多她高中時的事,開導了我很久很久
去文科班以後,每周末我都假裝給他倆「上課」,講這一周的歷史地理政治,其實他倆不聽也沒事,我只是在給自己梳理思路、查缺補漏,但他倆聽得很認真,還會提問題,爺爺問的問題尤其刁鉆
17歲,爺爺想給我批改作文,他戴上老花鏡看了又看,嘆了口氣說,孫女真不是小孩子了,寫得比我好多了
高中三年和小時候截然相反,我學習很自覺,班裏同學的爸媽會沒收他們手機、檢查作業、周末坐在書桌旁盯著他們寫作業,我不需要,連家長群都是我自己加的。爺爺奶奶經常說我學習「很省心」,殊不知這是他們多年前的功勞
高二下學期暑假,我在抄老師布置的英語單詞,爺爺看見了,非說他想替我抄,讓我直接背。他說學習需要效率,別把時間浪費在抄東西上,他還說他老了,學習上幫不了我別的了。第二天我收到了爺爺手抄的一厚沓英語單詞,但這暑假作業我沒交,沒舍得交
高中學校裏的事我和奶奶嘮叨得更多,她對我的人際關系和學習進度都了如指掌,甚至清楚我每一科都學到了哪一章。爺爺總是抗議,說他都被邊緣化了,實際上是他得了老年癡呆,忘性很大,他還經常在我到家一個小時後問奶奶:「怎麽還不去接孫女放學」。有一天,我和奶奶說我地理沒考好,爺爺默默經過,第二天我看見他在我的房間裏貼了兩張世界地圖
學校的成人禮和誓師大會是一起舉辦的,每個家長都要給孩子送一封信,別人都是爸爸媽媽來,我的信是奶奶給的,爺爺又抗議了,他說孫女這封信難道不應該我來寫嗎?奶奶說好好好,你寫就你寫
18歲,高三,爺爺因癌癥去世了
他睡的覺越來越多,而我每晚11點放學,等於只有周末能見到他。家裏人想瞞著我,但我還是偷偷看到了化驗單。那年開春爺爺過生日,我拜托班裏很多同學一人一句給他錄了生日祝福,在飯桌上放給他聽,他笑得像個老小孩,反復叮囑我:「要記得替我謝謝同學們」
這是我送爺爺的最後一份生日禮物
這是第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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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癌癥晚期的時候,我還在學校模擬考,其實那學期心裏沒有一天是踏實的,後來他們瞞不住了,我才知道爺爺在住院,我跑到醫院,他已經連話都說不出來了,他緊緊攥了攥我的手,後來就昏迷過去。他和奶奶說,可惜了不能陪孫女高考,告訴她千萬別有壓力,有學上就行,學喜歡的專業
19歲,我離家去外地上大學了。有天,舍友驕傲地和我們說她爺爺和別人不一樣,她爺爺讀過書,還會畫畫。我突然想起小時候我逢人便炫耀:「我有天下第一好的爺爺奶奶,我爺爺無所不能」。那一瞬間我有很多話想說,但話到嘴邊,最後什麽也沒說
過年回家給奶奶帶了兩本書,是她最愛看的散文。奶奶也一直都很喜歡讀書,她把我送的書讀了一遍又一遍。我不在家的時候,她一定是太無聊了,又把我書架上的書翻了個遍。她說【山河故人】寫得特別真實,說【百年孤寂】人名太多她看不下去,說【白夜行】和【東方快車謀殺案】都不錯,說她最喜歡看【中國當代文學史】。哦對她還讀完了法醫秦明。
20歲,奶奶的身子骨還是那麽結實,每天堅持去公園遛彎兒,但她的話越來越多了,只要我放假回家,她就拉著我一嘮嘮到半夜兩點多,在學校時給她打電話也是停不下來。我說想帶她去我上學的地方玩一玩,她說不去,哪也不去,跟我爺走過很多地方了,我爺不在她也懶得走了
21歲,我考了教師資格證,奶奶比誰都高興,她最大的願望就是我去當老師。準備考研的時候,我經常打電話和奶奶談心,她是全家第一個真正了解考研競爭激烈的,我和她說什麽她都能聽懂,溝通完全沒障礙。一戰沒有考上,同學陸陸續續都去找工作了,我和奶奶說,她們家裏都催她們工作,奶奶斬釘截鐵:「你不用管別人,繼續考研,你想讀博士家裏也供你讀。」
今年上半年在家,翻出了爺爺留給我的那十幾本歷史筆記和厚得像塊磚頭的拼貼畫冊。想起高三下學期,剛好是【尋夢環遊記】上映後半年,已經記不清想哭的時候究竟把那部電影看了多少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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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很多很多東西,可能都已經遺失了,包括記憶,能留下來的是少部份,但這冰山一角的溫暖,已經足夠點亮我的一生,我永遠記得自己如何在愛裏長大,也永遠懂得如何去愛
我爸媽沒有爺爺奶奶學歷高,工作又很忙,最最重要的是他倆都很喜歡慣孩子(比如我媽總是帶我看電視劇錯過補課班),所以我一出生就被爺爺奶奶「盯」緊了,他們在我身上傾註了太多太多心血
他們給我的精神財富遠大於物質,小時候我們家條件並不算好,在新城市白手起家,沒有人脈,家裏的很多家具都是爺爺親手做的,只是他們會用退休薪金帶我出去旅遊。去北京的那次,其實我們是住在漆黑狹窄的小胡同裏。我的童年並不是用錢堆砌出來的,但我受益匪淺
凡是認識我爺爺奶奶的人,沒有一個會不敬佩他們,也沒有一個會不羨慕我。我初中班裏很多同學都說奶奶做的薯仔泥很好吃,每次我帶薯仔泥他們就拿著勺子圍過來;同桌中暑以後,奶奶每天都會多帶一杯綠豆水給她喝,還被她寫進了作文。聽說爺爺去世的訊息,我多年不聯系的發小突然哭了出來,因為她還記得小時候每次去我家我爺教她認生字的樣子;小學同學也和我講,有一次學校布置清明踏青的手抄報,她媽媽讓她上網抄一篇,是我爺爺帶我們幾個小孩去江邊真的玩了一天,還拍了很多照片,照片她還留著
或許,他們也成為過很多人生活裏的一束光吧
高中時我語文經常考學年第一,語文老師問我有什麽經驗,我說我的經驗都在小時候,我爺爺帶我讀了很多書,每次出去玩他都會引導我寫遊記,而且他尊重我的感受,我也很樂意寫
希望以後我能有機會給爺爺奶奶寫一本書
爺爺奶奶的愛是我一生最寶貴的財富